人在草木间

20多年前是我舅公启蒙我画画的，在昆明市区一个种了树养了鸡的院子里。还清晰记得当时我看见鸡笼里一只秃毛小公鸡拼命想骑到一只母鸡身上，觉得那公鸡怎么这么丑还欺负人，就伸手去揪它的脖子……揪也揪不到，就拿舅公抽完的过滤嘴烟头去喂它，非逼着它吃下去不可……不知是否舅公目睹了我的顽劣，还是根本不知那个夏天那只小公鸡的凄惨遭遇，总之有一天，舅公突然拿起笔，说要教我画画。

然后他唰唰唰地，就画完了如下两幅画。

然后我就目瞪口呆地定在那里了，什么公鸡母鸡，全部消失了。

回忆起来，当时就像突然开了天眼一样，突然就看见了世界的未知一面，遇见了惊喜，看见了美，并为之震惊，然后迅速着迷了。

（遗憾的是后来从高中到大学毕业后的多年都没有坚持画画，这里不说了。）

去年我重新拿起画笔，各种笨拙幼稚，但是万幸绕一个大圈还是回来了，还是发现自己十分喜欢画画这件事。去年国庆时舅公90岁生日，我把我的一幅小画《彩虹原野上的兔子》带去送他。舅公问：是朝阳还是夕阳？我想了两秒：是朝阳。舅公满意地笑了，把画摆在客厅显眼的地方，看了又看。
　　虽然舅公已时常搞不清我是谁，需要反复说明，但他当年为我所做的，日益显露出无比重大的意义。
　　去年重拾画笔后，才从柜子里翻出当年舅公给我画的这些画，才知道它们有多珍贵。20多年前，一个60多岁的没有子女的老人，给我展示了这样一个世界，在我心上点燃了这样一盏灯，它忽闪忽闪，却再也不会熄灭。

2012年12月底，世界末日没有如期降临，成都的天空却持续阴冷，让人觉得即使末日就在眼前，还是找个太阳充足的地方去呆着要舒服一点。

于是，我和撄宁去了泸沽湖，进行了一场跨年环湖徒步之旅。

鉴于我是一个路痴和懒人，所以出行计划是热爱旅行的撄宁做的。在他乐此不疲地为每一个节点精心筹划的时候，我的工作就是为即将徒步的50公里路程由衷地焦虑着。

“最美的风景都在交通工具达到不了的地方，只能走着去。”撄宁铿锵地说。

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泸沽湖，印象中那是一个充满了民族风情和饱满色彩的地方，还有一层神秘感。去之前，对泸沽湖的认识到此为止。而去程长路漫漫，足以把我晃得脑袋空空，昏昏沉沉。

第一天落脚在泸沽湖草海边的五支落村，到达时正是草海最美的时候，夕阳西下，冬季的草海像一片金色麦田。我们立刻满血复活，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冲到草海边抢拍了几张照片，很快天色就暗下去了。

然后，一轮金黄的满月缓缓升起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大得让人目瞪口呆。

第二天，我们开始了环湖徒步。从五支落出发，沿湖顺时针行走，计划当晚赶到云南境内的大落水村。这是三天徒步旅行计划中路程最长的一天，约20公里。充足的休息、沿路的美景，都给了我踏上旅途的勇气。

才走半小时就巧遇一场摩梭人的婚礼。生活在母系家庭的摩梭人奉行“男不娶，女不嫁”的走婚习俗，所以其实按照传统是没有结婚这一环节的，猜想这样的婚礼多少受了外来文化的影响。婚礼就在路边一个院子里，门口挂了新人的一张大幅照片，装点着彩色气球。

我们好奇地往里钻，却被门口的一个青年笑嘻嘻地拦住，非要干一杯他手中托盘里的“咣当酒”，才可以进去。喝了酒，顺利进到院子里，看到——穿着民族服饰的新娘真漂亮啊！穿了一身西服、戴墨镜的新郎也很帅！这混搭的节奏，喜气洋洋的氛围，我们很快也被感染了，道祝福，求合影，人人笑得像花儿一样。他们还热情地要留我们吃喜宴，但因为还要继续赶路，没时间停留，我们只好留下祝福，看了看一桌桌的美酒佳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11点半左右，我们路过阿六贡巴经堂（俗称喇嘛寺），这是一座苯教（黑教）寺庙，转经和朝拜都需要逆时针，这和大多数藏传佛教派系的习俗不同。转了经，走出寺庙，对面就是著名的走婚桥了。

走婚桥是一座横跨草海、连接两岸村落的木桥，长达300余米，存在感十足。听当地人说，过去没有桥的时候，要去对岸村子只能划船，而今这座桥为走婚的“阿夏”们提供了便捷的通道，不愧被称为“天下第一爱情鹊桥”。

走婚桥上风景极好。站在桥上远眺草海，看枯黄又坚韧的水草凹出旋转起伏的造型，不知是整个冬天的精心策划，还是昨夜一阵风的即兴杰作；用整段木头做成的猪槽船，或鲜艳或沧桑，歪歪斜斜地聚在水面，似在分享各自的见闻；成群的野鸭在水草间悠闲地嬉戏、捕食，忽隐忽现，冬天不怕冷，春暖还先知，让人简直要嫉妒它们的生活……

等到环湖结束时，我很肯定地认为：泸沽湖最美是草海。冬天的草海都敢这么美，春夏秋三季想必也不会逊色。

过了草海，沿湖是蜿蜒的公路、大片的耕地和散落的村庄。路上偶尔碰见骑车环游的人，自驾的也不少，不过天高地阔，没有丝毫嘈杂。

不知不觉已越过川滇交界进入云南，为了庆祝跨省，撄宁给我拍了几张照片：以湖对面遥远的格姆女神山为背景，我裹着披肩，戴着墨镜，把自己包得像个逃犯或粽子——中午的太阳很厉害，防晒是有必要的。

走累了，坐在路边吃随身带的食物，补充了能量继续前行。徒步的辛苦在这个下午逐渐浮出水面，不过有湛蓝的湖水和雾气缭绕的群山相伴，心情始终是轻盈的。大脑一直放空，像干燥的海绵一样尽情吸收落到眼中的每一处美景。

18点半我们到达了大落水。晚餐吃当地的火塘烧烤，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一天的疲惫，还喝了苏理玛酒，度数很低，口感很甜。然后在湖边散步，想到这一天我们从泸沽湖的东面走到了西面，这时天已黑，向东看去，除了那轮大月亮和它倒影在湖面上的波光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

环湖第二天，从大落水出发，目的地是川滇交界处的小落水。

途经一片美丽的湖滩，布满了彩色的小石子。热爱收集石头的我在这种地方就走不动了，何况湖水清澈得不像话。捡了些小石子继续上路，在里格吃了午饭，翻过形如鳄鱼的半岛山脊，看了尼赛村的著名景观情人树，傍晚达到小落水。

小落水是我们在泸沽湖住过的最安静的村子，日出日落都特别美，天高云淡，湖水缥缈，伴着阵阵犬吠，一派田园风光。当晚是12月31日的跨年夜，住在同一个客栈的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一起聚餐、聊天，十分欢乐。正当几个人打算回屋看电视节目的时候，突然，全世界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沿湖几个村都停电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在屋外的空地坐下，面朝消失于黑暗中的湖水，关了手电筒，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之后，抬头看——悄无声息地，是谁把天上一大块玻璃碾碎成了渣？密密麻麻，闪闪发光，璀璨到极致的星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广阔的夜幕上。而且星星还越看越多，多盯一会儿似乎都要眩晕。

小落水的东边正好有一座山挡住了还没升高的月亮，天时地利，为我们呈现了这样一份浩瀚的惊喜。越想越觉得停电停得恰到好处，这算是泸沽湖送给我们的新年礼物吧。

最后一天，在我的腿想要罢工之际，我们搭上了一辆环湖自驾的便车，少走了几公里路。下车后翻越后龙山，任务依然艰巨。好在沿途美景从未中断，美丽的赵家湾、静谧的小草海、世外桃源般的博瓦村……处处有惊喜，有些的确只有在徒步中才能发现和感受。当我们终于回到草海边的五支落村，又正是日影西斜的好时光！环湖徒步胜利完成！

虽然这场旅行已经过去一年，而且如今想起来还会唤起腿疼的记忆，但我最怀念的，确是那份内心的轻盈和安宁。刚从泸沽湖回来的时候我在博客上写：

“50公里的云和月，应该不是嘻嘻哈哈得瑟几张照片可以传达的。那么亲爱的，我跟你说点什么好呢？最好你亲自去一趟，那样我们才好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